在校内的花圃前目送学妹离开,连阳知搔了搔头,他总感觉日央有点不太对劲。不过,这名不太表露自身情绪的少女,本来就有些阴晴不定。

  平时总是一副对任何事都很淡然的模样,有时却会刻意似的倏然拉开距离,有时也会感受到不明的情绪起伏。

  ……毕竟,还是个青春期少女吧?

  虽然还并不是这么了解纪日央这个人,但比起看透一切的态度,偶尔发怒、偶尔失礼,这些人性化的展现不知为何反而让连阳知感到安心。

  “连阳知。”

  这时,有人喊了他的名字。循声望去,是两名陌生的女同学。

  连阳知茫然地眨了眨眼,而女同学们望着他的表情有点紧张,看起来是怕生的性格,要与他搭话,对她们来说似乎是很大的挑战。

  “……你和纪日央是什么关系?”

  短发女同学的声音既急促又含糊不清,紧绷的情绪透过语气传递而来。

  “为什么问这个?”连阳知的视线扫过了女同学们制服上纹着的名字,一点印象也没有。

  “占星社不应该让那种人加入。”

  “就是因为有她在,其他人才不敢入社的。”

  “──不好意思,你们哪位?”

  看到连阳知的表情暗下来,两名女同学都露出惊惶的神色,两人对看一眼,戴眼镜的女同学以微微颤抖的声音说,“去年被你们排挤到休学的女生,是我们的朋友。”

  “她在网路上看到纪日央进占星社的消息,恐慌更严重了。”

  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让连阳知不禁愣住,原本打算严词厉色反驳的话语一时全梗在了喉头。

  “……跟她在一起,迟早会出问题的。”

  女同学把自己的手机萤幕凑到了连阳知的面前,而上面出现的是穿着制服的他本人与纪日央。

  虽然天色昏暗,照片中两人却被拍得十分清晰,是两人走在街上时被人捕捉的画面。女同学滑动了手机萤幕,照片的下方,有着一连串的匿名讨论,仅仅是晃过去一眼,连阳知就看见了许多不堪入目的言词。

 

5.

  “我回来了。”

  看到日央进门,已经换上了家居服的榆实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榆实就读的国中离家不到十分钟的距离,下了课总是很早就到家。

  而日央就读的学校位处偏远地带,通勤时间长达一小时,她又不是放学立刻回家的类型,因此自从升上高中后,自然而然常在晚餐的饭桌上缺席。

  “去洗手,要吃饭了。”

  母亲的喊声传来。

  “知道了。”

  日央应声,很快地上了楼。

  进房间以后,日央放下书包,慢条斯理地换成家居服,走进房里的浴室时,楼下传来母亲的催促声。

  洗完手,日央用水杯装了些水漱漱口,接着拿起洗手台上方置物架的洗面乳,挤了一些在手上搓揉成泡,仔细地洗起脸来。

  将泡沫冲洗干净,用毛巾擦干脸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吃饭了。”

  被派来传话的榆实满脸笑容。

  两人一起走下楼,榆实说今天爸爸还有应酬,晚餐只有他们三个人。日央突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该早一点回家。

  “妈跟你说了什么吗?”

  榆实问。猜到了日央这么早到家的原因。

  “她说你很努力,很认真练琴。”

  闻言,榆实露出了苦笑,“我不是为了给你添麻烦才努力的。”

  “练习还顺利吗?”

  “和平常差不多,只是身体还没有习惯,有时一不注意都快睡着了。”

  说着榆实就露出想打哈欠的表情,虽然平日一大早就要起床上学,最近每天晚上的练习时间似乎增加了两个小时。

  “--不要太勉强。”

  不管什么时候,日央都只说得出这样的话而已。

  榆实却从来不曾怪罪过如此厚颜的她。

  “你也是。”

  就像现在一样,榆实只是面露微笑看着姐姐。

  乖巧温顺、善体人意,然而,日央时常觉得,也许始终是榆实在照顾着她。

  他们下楼来到餐厅,等得不耐烦的母亲皱着眉头端坐在桌前,一抬头便以饱含不满的视线瞪向日央,但似乎看在她听话回家里吃晚饭的份上,隐忍着没说甚么。

 

 

* * * * * 

 

  她不想穿上那件礼服。

  小女孩最喜欢的梦幻浅粉红色,胸前缝有一整片花朵刺绣的无袖纱质洋装,还可以套上她最喜欢的白色蕾丝花边小外套。

  当初从国外出差回来的父亲拿出这套衣服时,日央就一直很期待能穿上它的场合。时不时偷偷的从柜子里拿出来,摸摸柔软的内衬和胸口镶有水钻的花朵。

  “姐姐!要准备出门了喔。”

   穿戴整齐,一身黑色礼服的榆实,逮到缝细脱离从起床就在他身旁团团转的妈妈,跑来姐姐房间。

    “好。”

    日央点点头,依然看着眼前的洋装。

   手拉着门把,十岁的榆实看了看日央,又看看走廊,走进房里。

  “我今天会输吗?”

  日央身子一震,抬起头僵硬地看着一脸纯真,却用近乎肯定的语气发出疑问的弟弟。

  “……”

  “如果我会赢的话,你都会笑着说“好好弹,不要紧张。”;如果你没有看到的话,就会很紧张的说“加油,尽力就好。”,如果我会输的话--你从一早就会很安静。”

  榆实露出得意的笑容,说出多年比赛经验中观察到的结论。

  而今天的结果,正如同他所推论的一样。

  日央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完全没有打算在比赛还没开始之前,就让弟弟知道自己会输。可是她也说不出口欺骗榆实的话,要他别在意要加油,最后却发现即使努力也没用……榆实走到日央面前,握住她的手,看了看她迟迟未换上的洋装。

  “你不是一直很期待穿上这件裙子吗?姐姐穿一定很好看。”

  比赛的时候,都可以让姐姐穿漂亮的衣服。

  榆实以彷佛达成了任务似的语气,满足的说道。

  “……嗯,谢谢你。”

  日央跟着露出微笑,反握住弟弟的手。不知何时,记忆中幼小柔软的手掌,已经跟她的手差不多大了。

  “今天有比赛,真是太好了。”

  已经刻苦集中训练了好久的榆实,即使知道了结果,也毫不显得沮丧。

  “我会在台下仔细听的。”

  “好。”

  榆实点点头,开心地牵着她的手下楼。

  即使在他输了比赛后,妈妈会有好几天也不对他笑,眉头深锁的待在卧室不让孩子进去,只要一开口便以锐利的声音谈论学术界的迂腐弊病,以像是有着毒液似的语气断言哪个孩子的家长八成是用钱买通了评审--

  直到父亲受不了,责备她不要在孩子们面前讲这些,将母亲的注意力转向与父亲争吵教养问题,尽全力对付父亲,再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会不说话。

  最后,榆实的练习时间会像无言的惩罚似的大幅增加,有时甚至连与他们同桌用餐的时间都没有。

  这是就算没有预知能力,两个孩子都知道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