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静谧的艺术大楼,日央最常独自造访的地方,便是学校的图书馆。

  这天放学,日央在阅览室遇到了出乎意料之外的人。

  连阳知正弯着身子握着书本,一副陷入苦战的模样。

  日央正准备静静离开时,就和突然抬起头的他对上了眼。

  “……学长也会看书啊。”

  一瞬间从对方眼中放出的光亮,和几乎差点没高举双手挥舞的肢体语言,让日央只好主动走近,放低音量搭话。

  “--当然会啊。”

  学妹问起失礼问题时的表情和语气都很认真,比起生气,连阳知反而感觉受到了污辱。

  日央定睛一看,连阳知在看的书上印着行星和天球模拟图,乍看之下颇像地球科学课本,仔细看又发现书页各处都有各个星座的象征图形。

  原来是真的有在认真学习。

  身在大家都埋头阅读的阅览区里站着太过显眼,日央拉开一旁的铁管椅坐下。 

  “你在看占星的书?”

  “是啊,不然和别校的人完全聊不起来。”

  日央倒是觉得那一次在咖啡店里,他和那些女生聊得十分愉快。

  “但遇到认真型的,太外行就不行了。”

  不小心在他人滔滔不绝地分享时,露出茫然的表情,很容易就被戳破身为外行人的事实,甚至可能因此而惹恼他人。

  “我只是努力回应了句“喔是这样啊。”对方就突然大发脾气,说我瞧不起占星。”

  看到学长一脸想起来都还是觉得莫名其妙的表情,日央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所谓的兴趣和爱好,也是需要耗费时间和努力去钻研的。”

  只不过因为自己乐在其中,和义务和责任相比,就比较心甘情愿。而随着时间累积出来的成果,也会与一般人产生距离。

  “尤其又是普通人带着怀疑眼光的领域,也容易变得敏感吧。”

  喜好反映着人格,投入时间的事物被旁人侧目时,感觉就像自己的存在本身受到了否定。

  “……真是复杂啊。”

  从没有特别爱好的连阳知,满脸苦恼地说道。

  “就是这样的态度惹火了人家吧。”

  日央没说出口,她脑海中已经闪过了对着连阳知发火的脸庞。一个肥胖又戴着厚重镜片,嗓音奇大无比的男学生,无论是三七分的黑发还是老实系好皮带的穿衣风格,看来都与连阳知是截然相反的类型。

  看到一个有着偶像般外貌的他校社长一出现就受到自家女社员们簇拥,结果谈起了占星话题还一副状况外的模样,足够让那名社长火大了。

  尽管已经压低音量,随着谈话,图书馆员还是注意起他们,频频朝这边看过来。

  日央凑近一些,和连阳知一起研究书中内容。

  “虽然试着看了,但我还是不太懂。”

  右上角书名写着“超简单速成占星术”,却和参考书走同一个路线,从幼发拉底河和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开始讲起,黄道、春分点、宫位相位等等,密密麻麻的名词解释文字,学长还停留在很前面的页数,显然一开始就陷入苦战。

  “我也不懂。”

  看了三行,日央干脆地耸肩。

  “你说什么!”

  连阳知发出惊呼,立刻引来周遭不悦的视线。原先早已蓄势待发的馆员立刻站起身,皱着眉头快速走来。

  赶在挨骂之前,连阳知眼明手快地抓好书包和制服外套,一边连连低头道歉,一边拉着日央赶紧逃出图书馆。

  “你不借吗?”

  连阳知匆匆出来时,顺手把书放到门边的归还书车上。

  “反正也看不懂。”

  连阳知耸耸肩,“倒是你,怎么会不懂这些?”

  眼前的少女不是家喻户晓的灵媒吗?那些高高在上的学姐们低声下气亲自登门拜访的对象。

  “如果只是一般的十二星座刻板印象,当然多少知道一些。”

  大概就和一般正常活到十六岁的高中女孩接触到的资讯量差不多。

  但她既没有研究,也不会从生日去推敲他人命运。

  “你不相信星座吗?”

  这个世界上有着各种流传许久的占卜流派,连阳知曾经听说过,不仅一般人对于试图窥知命运的行为质疑真实性,就连这些占卜师,都时常会对学习不同门派的人抱持怀疑态度。

  “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少女比平常更加冷淡的视线,彷佛看穿了他的想法。

  “而且我从来不曾想看到别人不知道的事,也不会特别为此去做什么。”

  “……”

  连阳知微瞠大眼,愣愣地看向面无表情的日央。

  察觉到日央语气里隐含着少有的不快,连阳知突然感到一阵难堪。

  虽然他死皮赖脸地拜托纪日央帮忙,察觉到少女没有想像中难以接近之后,也逐渐熟络起来--但在自以为平常的聊天相处之余,心底深处还是对日央抱持另眼相看的态度。

  不是站在对等的立场,反而有种自己是“一般人”的优越感。

  自从他常与学妹们接触,周遭的同学和朋友们十分好奇,就算他不刻意去调查这名少女,也有许多人告诉他各式各样的情报。

  在这样的过程之中,连阳知总是跟他人说着日央其实是个普通的好孩子,却直到此刻才发现,其实自己还是受到了影响。

  而日央比他更清楚,他看待她的眼光。

  面对连阳知不经大脑的问题和反应,日央一向都显得不怎么在意--就像他偶尔看到她们班在操场上体育课时,她与同学们壁垒分明的隔阂,以及走在走廊上,其他学生的侧目,她总是表现得彷佛没有察觉--连阳知一直对日央的处境暗自抱不平,却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从彷佛同情似的高度与她相处。  

  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的差劲,连阳知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感觉到径自走在前头的学妹似乎与平常不太一样,连阳知追上她的脚步,日央没有走得特别快,只是先一步走下阶梯。

  “那个……”

  连阳知追上前去,却发现少女美丽的脸庞上那股一瞬间冲出的烦躁感,已全然神情褪去,一时他甚至不禁怀疑起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我曾见过很厉害的占星师,只不过我不信那种单纯把人划分成十二种命运的方式。”

  日央的语气恢复平常的懒散,主动开口延续了话题。

  占星之所以变成最为普及的算命法,只是因为简单。

  即使说着自己不迷信,每个人多少都曾留意过自己的星座运势。就算没有特别花心力去研究,大多数人都知道一些基础知识。

  --何况,就算再怎么认真生活,人总是有无法掌握自己人生的时候。

  “迷信和占卜,都是在这种时候成为寄托的。”

  日央走下图书馆前的阶梯,在圆形花圃的前方回过身来,面向连阳知,“星座不只是自身的符号,而是把人与人之间归类。”

  ……归类?

  “虽然每个人都说着想要自由、不受拘束,可是到头来,人类有时就是会希望自己隶属于某个群体。想要从中感受到一点归属感,让别人来决定自己的人生方向。”

  如果命运有如此简单就好了。

  不论真实与否,只不过是没有力气选择自己真的该走的路。

  以及,面对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明明不论得到什么样的答案,都只能继续走下去的。”自己一个人。

  彷佛不论是对信徒,还是想要窥知未来的想法,都不以为然似的。

  以灵媒之名声名大噪的少女,吐出了理性主义者似的言论。

  连阳知还想说些什么,但又想到方才日央不高兴的反应,让他不敢再像平常一样随口发问。

  就连现在,日央的表情已经恢复沉着,连阳知还是觉得她好像心情不太好。

  “要回去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什么?”

  即使没有足以补齐社团财务危机的财力,这一点小钱连阳知还是有的。

  日央想了想,摇摇头,“改天吧。”

  “是吗?真难得。”

  连阳知很希奇,就算没有特别留意,周遭的人大概过着怎样的生活、有着怎么样的习惯,还是会在不知不觉间有个大概的了解。

  虽然曾听卉可说过日央的成绩很好,入学后的第一次考试排名班上前五名,从外表看来也是个内敛的气质美女,然而在连阳知的印象中,她实在不算是个认真的好学生。

  纪日央不只会翘课在校园里闲晃,放学后的时间也是如此。

  有几次他和朋友下课去玩时,在车站附近看到日央一个人逛着。有时当天临时邀约,说是要讨论今后的策略,实际上也只是在速食店吃东西闲聊,日央大多数时间也都会应允。

  有时不小心拖到夜深了,也不曾看过她急着要回家。连阳知提议要送她回家时,还会露出觉得他大惊小怪的表情。和其他女孩子相比,家里在管教方面似乎采比较自由的政策,没有门禁约束。

  然而,日央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不,我要回家。”

  日央露出笑容解释,不知为何,连阳知又再度感受到方才那种一闪而逝的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