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有亲口承诺会帮忙,自从连阳知提出请求之后,纪日央便时常在占星社露面。不仅是每周五的社课时间,就连平时的午休时间,都能看到她与苏卉可在占星社消磨时间的光景。

  享有特殊空间的占星社,社办与活动室是合并的,平时不会有其他人来到这里。

  社团教室的柜子上摆着苏卉可分次带来的马克杯、茶包和点心,看起来对于这个社团没有自己以外的社员这件事相当适应。她刚从饮水机装了一壶热水回来,现在正在用自己带来的茶壶泡茶。

  “学长,喝茶吧。”

  卉可在纸杯里注入红茶,端给连阳知。

  纸杯串是卉可在柜子里面找到的,还有免洗餐盘、餐具等等,大概是以前的占星社办活动或是校庆摆摊剩下来的。

  不只是纪日央,连他也有份,虽然没有专属马克杯,连阳知的面前摆放着纸杯装的红茶,以及装在盘子里的点心。

  两名少女围坐着的桌子上已经出现了一小座零食山,空间里飘散着红茶的香味,悠闲的氛围,让连阳知头一次觉得有个属于自己的社团,似乎也不坏。

  --而且,就这样下去似乎也不坏。

  连阳知有些逃避的这么想着时,本来垂着眼喝茶的纪日央,突然抬起头,投来了锐利的一眼。

  刺得他一阵心虚,狼狈得别开视线。

  “这样其实也不坏呢。”

  就在连阳知暗自心惊时,苏卉可说出了相同的感想。

  康乐股长的车祸事件之后,正好有个去处能让日央避开同学们的目光。

  虽然日央与班上同学之间,与其说有着难以跨越的鸿沟,倒不如说她根本没打算拉近距离,总是自顾自地做着该做的事情。

  站在苏卉可的立场上,甚至觉得维持现状更好。

  虽然无法从社团活动结识同好有点令人遗憾,不过人一但多起来,热情与投入的程度、想法与性格上的差异也会越趋明显,社员间的相处就更需要费心。 

  尽管苏卉可很擅长察言观色,能看似充满余裕地周旋于各种情况之中,但正因为属于看得深入的一方,反而比起说着自己不擅长人际关系,恣意展露笨拙、少根筋或是自我本位主义的类型,在与人相处上更加耗费心神。

  因此私心上,即使有些对不起和善的社长,她希望这里能成为自己和日央的地盘。

  而在她看来,日央也需要一个能够喘息的空间。

  毕竟,即使日央看起来不介意,班上的气氛仍是不太友善。

  “就算再怎么招收不到新生,现在的状况并不正常吧?”

  然而,啜饮着红茶的日央丝毫无动于衷,只是冷静地提出疑问。

  “什、什么?”

  虽然嘴上发问,从僵硬的语调以及瞬间惊慌的神情,不擅长说谎的社长都透露出了狼狈。

  没打算直接开口勉强日央入社的卉可,也自然而然地转而加入话题。  

  “说起来,我也一直很好奇。”

  卉可接着提问,“为什么这个社团,除了学长以外没有任何二年级?”

 

  

  圣理高中的社团活动很有名,甚至会有分数可以上稍微好一点学校的学生,因为想享受高中生活而选择这所学校。

  或许是为了维持这个优势,校方声称重视培养学生的课外能力,硬性规定学生必须参加社团。

  然而,即使有了支撑起社团所需要的社员,社团终究不是正规性课程。

  在全权交由学生主导的社团里,满怀期待的新生入社之后,可能才发现选择的社团问题重重,干部意兴阑珊无心管理、没有确实交接,或者新任负责人干脆落跑,呈现无法正常运作的状态。

  有的新生在第一堂社课时满怀期待地来到社团报到,等着的二年级学长只交代了一句,“不要被教官抓到,解散。”

  从此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这些无所适从的新生们,就成了“难民”。

  无论是内在多么腐烂的社团,校内现有的社团七成都是由学生创立,是跑过行政程序,编派了预算的单位,一但创立之后就难以轻易削除。因此即使知道社团营运状态不佳,指导老师多半只会劝导学生改善,不会轻易让社团倒闭。

  毕竟,每名学生待在学校的时间不过三年。

  扣除准备考试的高三时期,实际上在社团活跃的时间只有短短两年。

  就算碰到学生无法扛起与自由同等重量的责任,接下来入社的学生仍有可能将社团改同换面。

  或许在前几届里看来弱到快变同好会的社团,事隔几年会被学弟妹带着再度越上热门社团,反之亦然。

  与其让学生们随便意气用事,吵个架就准备解散,之后的孩子进了学校,发现没有喜欢的社团,又组织同好办理创社,来来往往删删改改,交给时间决定的确是情有可原。

  因此,部分学生的高中生活,就这么被牺牲了。

  而这些荒废社团造就出来的难民们,总是得想办法熬过基本的统一社课时间。

  如果被教官逮到在校园里游荡,说出了所属社团已经荒废的禁语,社团负责人会遭到校方约谈。然后在毫无干劲的社课重新开始之后,举发了社团真实情况的学生,往往会遭到其他社员的报复。

  “阳知学长就是吗?”日央问道。

  所以一个外行人,才会糊里糊涂地成为了社长。

  “才不是!我一年级时翘课可是从来不曾被逮到过!”

  连阳知挺起胸膛为自己辩解,毫不避讳自己从不认真参与社团活动的事实。

  “那学长怎么会加入这个社团呢?”

  卉可发问道。

  “……因为感觉上很轻松。”

  连阳知既不想去挥汗训练的体育系社团,更对于文学类兴趣缺缺。

  他没有特别的兴趣,加入特定领域狂热者的社团大概只会扫其他人的兴,望着一长串社团志愿清单,当时还是天真新生的连阳知毫无头绪。

  因此,就和处于暧昧阶段的同班女同学加入了同一个社团。

  后来的确和对方开始交往,但没几个月就分手了。

  彼此在班上本来就有自己的朋友圈,分手后只是变得没什么交集。然而,以往两人在社团里总是出双入对。连阳知顾虑到女生可能会感到尴尬,因此分手后,社团活动时间都跑去朋友的社团玩耍。

  反正本来就只是为了和女友相处而参加的社团,对于社课内容倒没什么留念。

  因此,对于社团内部发生了什么事,他后知后觉晚了好几步才知道。

  “那个女生呢?也没有留在社团了吗?”

  卉可问道。日央也抱持着相同的疑问。

  从日央刚入学时占星社学姐们上门延揽、连阳知会被升上高三的学姐督促,代表上一届的占星社,是个确实有在运作的社团才对。

  就算现代学生不乏其他娱乐,对于社团活动的热忱明显降低,但在规定必须加入社团的圣理,应该不至于招收不到社员才对--这一届社团老师落跑的情况例外--可是这个社团里,除了身为社长的连阳知之外,却完全没有见过其他二年级社员。

  大概正是因为这种情况,刚入社时的一年级新生们本来隐约就觉得这个社团有异了,才会在连社团老师都没出现之后,二话不说弃阵逃跑。

  连阳知叹了口气,露出非常头疼的表情。

  “在社团交接之前,一年级和二年级之间好像发生了争执。”

    连阳知还就读一年级的那一年里,占星社举办过大大小小的活动。

  从一开始全然听从学姐的指示,到后来一年级的社员开始有自己的想法,逐渐难以接受学姐们的专横。

  尽管心里不太愉快,社员们没有当面与学长姐针锋相对--在学长姐制向来严格的这所学校,学姐们认为学弟妹如此的顺从是理所当然,对于隐约走调的气氛不以为意。

  然而,一年级生其实并没有打算忍气吞声。

  种种摩擦和不满日积月累,终于到学期末最后一次的大型活动时,彻底决裂。

  “女生虽然不会动手动脚,但吵起架来真可怕。”

  闹到最后,当时的一年级女生们在活动前夕,集体退社以示抗议。

  结果早就不出入社团,对于这场纷争后知后觉的连阳知,反而错过了离开社团的时机。

  “干部名单上还是有几个人啦。但我和他们没什么接触过,好像也都是很少出现,根本不知道发生甚么事的幽灵社员。”

  连阳知第一时间去找社团顾问反应时,看来早已经习惯学生们吵架的顾问一脸习以为常地说了会尽量协助他,但对于其他干部的问题,只是微笑着提醒他:如果社团倒社,处分最重的是担任社长职务的学生;部分干部只会被记一支警告,社长则是记过。

  结果,连阳知只好认命担起根本不熟悉的社团职务。

  “既然都变成这样了,我本来打算不要造成学弟妹困扰,好好打造出一个能待着的环境的。”

  没想到却会遇上了诈骗事件。

  说着说着,连阳知的笑容中难得透露出了一丝苦涩,垂下的肩膀也透出了颓丧。

  两名学妹面面相觑,虽然说从一开始动机就不单纯,后来搞不清楚状况也是咎由自取,但随着对高中生活的新鲜感流失,面对社团活动只想打混的学生其实占了大多数,并不是只有连阳知一个人如此。

  “这么说起来,那群退社的学姐也要负起一部分责任呢。”

  卉可半出于安慰地说道。

  只为了报复学长姐,造成不相干的人困扰。

  “既然都已经签字退社了,代表她们也下了不小的决心吧。”

  连阳知笑笑说道。

  虽然偶尔遇到面熟的女同学们,会以有点介意或抱歉的眼神看着他,不过打从接下社团起,他从没有浮现过找以前的社员求助的想法。  

  “你不怨她们吗?”

  无论满不满意继任者,都必须把社团传承下去的三年级学长姐另当别论,让连阳知面临困境的,其实是和他同年纪的学生。有的现在可能还和他是同班同学,旁观着连阳知手忙脚乱。

  “能够和学长姐正面冲突,不是挺厉害的吗?”

  即使出事前,连阳知并不是特别害怕、尊敬学长姐的类型,不过随和的个性,让他自从进入群体以来,就不曾与人争执过。

  因此,为了捍卫自己的想法、为了尊严而采取激烈的方式反击,人际间正面的冲撞,都让他感到很不可思议。

  “她们应该度过了相当充实的一年吧。”

  认真的、踏实的一年。

  “而且,将钱交给诈欺师的人并不是学姐们。”

  同样从不融入群体当中的日央,理解连阳知语气当中的感慨,也替素未谋面的学姐们说起话来,却让连阳知冷不防中了一箭,再度缩起了脖子。

  “是、是这样没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