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节,唯一一个岁岁年年名不同的节日。妇女节—女人节—女生节—女神节—女王节,短短数年,我们就从劳动妇女一路荣升为神仙和大王。

当然,把我们捧上天后,人家背后的词儿是这样的:

──当了女神了,就得有个女神样,要宠爱自己哦!

──怎么宠爱?

──买买买!

再不就是:能为女神买买买的男人才是真爱!

苦心命名的人,既害怕触动关于性别的敏感神经,又虎视眈眈盯着我们的各种卡,百般斟酌,也是够难的。

上世纪波兹曼还曾忧心忡忡地撰写《娱乐至死》:“过去,人们是为了解决生活中的问题而搜寻资讯,现在是为了让无用的资讯派上用场而制造问题。”

如今再看,倒像在说“消费至死”:过去,人们为了需要买买买,现在是为了让囤积的货品卖出去而制造话题和节日。

据说,女人成了新中产消费的中坚力量,我们左右自己、男人、全家的消费方向,因而成了所有电商拚死争夺的目标。

于是,本是纪念争取女性解放的妇女节,如今被我们用买买买来重新定义。

我时常犯阴谋论,妄自猜想,正是对性别重新定义引起的焦虑,在帮助时代榨取我们的血汗钱。如果只是女人们因生活需要买点东西,如何能支撑起当下的消费繁荣。

早前,女人要贤良淑德相夫教子;后来,女人要顶起半边天;现在,女人既能在家相夫教子,也能出来拚杀职场,拥有嫁不嫁生不生的理论自由,可选了任何一条,都会有一堆人出来对你苦口婆心。

以致每一种选择里,都有浓浓的焦虑。

* * *

我的一个朋友,先生事业小成,家境殷实,育有两子。为了给孩子最妥贴的照顾,生完第一个后,便辞职在家,做了全职妈妈。她一直强调,自己不是传统的家庭主妇,因为雇有保姆打理日常家务,她的主要职责是育儿。

回归家庭之前,她的工作成绩就很亮眼,做了全职妈妈后,两个孩子竟也带得得心应手,我对她感叹,能干的女人,真是在哪儿都玩得转。

去年她乔迁新家,我去做客。她带我参观新居,走至主卧,看到床对着的那整面墙,挂了厚厚的白色帘子。她将帘子拉向两边,露出一面顶天立地的“鞋墙”,收藏着五颜六色的高跟鞋,大都是名牌货。

我眼花缭乱又震惊,脱口而出:“你神经病啊,这得有几百双……”

朋友笑,近两百双,都是辞职回家后这几年买的,大多数都没穿过。她整天带孩子,哪里有场合踩高跟鞋。

我问她带孩子很消磨吗,她说也不是,就是觉得自己回归家庭这几年,失去了曾经追求的自我价值,听说以前哪个下属又升任高职了,心里就痒痒。平日交往的虽然大都是跟她一样的全职妈妈,可她心里常觉得,自己跟她们不完全是一类人。

我于是明白了那些高跟鞋存在的意义,那是她心头的遗憾,也是心底的念想。

那些把年幼的孩子丢给老人和保姆,回到职场追求经济独立和自我价值的妈妈,有多少人都曾在夜深人静时,怀疑并焦虑着自己的选择?

当了妈的女人,人生的选择常常像一堵矮墙,两边的人互相张望,时不时互相羡慕,而你要她跨到另一边去,她一定是舍不下这边的,只恨不能站在墙头上,同时拎起两头。

* * *

那么自由的单身女性朋友呢?

我的一位三十五岁的女性朋友,有颜有才,经济独立,各个方面基本活成了大城市单身女的样本。

可是,她却要承受每周电话中来自亲爹的责骂:“你这么大了,还挑什么挑,找不到男人结婚,就说明你有问题!”父母生活在三四线小城,焦虑独生女要孤独终老,成了一块重重的心病。

职场上的挑战都没有轻易让她掉泪,却在又一通这样的电话后,哭着打给我:“我觉得我真的会孤独终老的,有时很绝望。”

而那个回归家庭的鞋控朋友,也时常要听父母的唠叨:“我们精心培养了那么多年的女儿,最后竟回家给人家带孩子。”

除了家庭内部的质疑,社交媒体上,迷恋于输出定见的人士,轻易便会说:“结婚生子后,女人也一定要保有工作!”或者:“当妈却没空陪孩子,你再成功也是失败!”又或者苦口婆心地谆谆教诲:“家庭主妇在社会上没地位,所以亲爱的,不要轻易尝试它,无论男人还是孩子,都不值得你用放弃工作来换取!”

这些都没有错!可是过于绝对了。一副“为你好”的面孔,把自己的选择,说成是唯一的正确。

可是生活有多复杂,每个人的处境有多错落迷离,不是真正身处其中的人,又如何能这么轻易地指手画脚,随意判定?

* * *

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定见,催生的不是性别的自由和平等,而是女人积于内

心的深深焦虑,是男人扛于肩头的重重压力。

焦虑之下,许多女性做出了尽量折衷的选择,在家庭和社会要求女性履行原始职能的压力下,选择生育;又在社会对女性独立的价值鼓动下,选择把孩子交给老人或保姆,回到职场实现自我价值。

选择没有对错之分,重要的不是选择的结果,而是选择的初衷。

是因为喜欢孩子,去生孩子,而不是什么“生孩子会让你的生命变得完整”之类的论调;是因为热爱工作而回归职场,而不是因为“不工作就会失去自我”的恐惧。

最重要的,是不把男女标签看得太重,而先以一个人来看待。

没结婚的三十岁以上的女性,不被贴上“剩女”的标签;不想生育,不被说成“不像个女人”;回归家庭,不被评定为“放弃自我”。

同样,男人不愿为女人付帐单,不因此被视为“渣男”;男人不想结婚,不被贴上“不负责任”的标签;男人撒娇,哭泣,回归家庭当个暖男,能不受到非议。

社会在性别上的进步,在于大多数人有自由做出最适合个体的选择,而外界能给出基本的包容;甚至不需要包容,只需无感。

没有什么选择会让一个人凭空完整,或凭空失去自我。婚姻、工作、家庭、孩子、自我,都是人生道路上摸到的一张张牌,每一张既是生命的奖赏,也是未完成的功课。重要的不是每一张的牌面大小,而是打牌的人。

那些把任何一张牌的作用极力夸大或贬低的言论,尽量不听。享受奖赏,尽力完成功课,从中得到智慧。

文/宽宽

本文出自《人生半熟》远流出版